“你们没有找南姨,或是喻校长?”
周文菲摇摇头:“姓吴的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。他是我爸的战友,说我爸出事前两天,他正好去S市出差,两人还一块喝酒来着,怎么走得这么突然?他不仅借了我妈两千块钱,还找关系给我安排一个有套间的病房,说这样方便妈妈照顾我。”
“出院的时候还开车来接我们,出钱给我们租了一个小单间,说啥事不要想,开开心心过个年再说。等春节过去,我要上学了,我妈才发现给我转学的事,大伯也没搞定,马上就要升初中了,她很着急,只能再去找姓吴的帮忙。到那年的五月,有天她从超市下班回来和我说,妙妙,我要和吴叔叔结婚了。她很感激他,哪怕后来他打她,别人都劝她离了算了,她总是说他救过我女儿。也不知被打了多少回,才把这种情分给打没了。”
“妈妈被打的时候,你有在旁边吗?”林医生问道。
“他很少当着别人的面打,除非很生气,不然也不会往脸上招呼。我上中学后就寄宿,但是每次回去,我都会撩我妈妈衣服看,她要给我看,就是没被打,不给我看,就是又有新的伤,一半一半吧。”
“要是没有我,她是不是也能过得好一点儿。”周文菲再也说不动了,头就这样垂下来,贴在冰凉的桌面上。
她没有再说任何话,直到一个小时的就诊时间结束。走出那间诊室,她的心还有一种空落落、轻飘飘的不真实感。说出来就轻松了吗?没有。说出来会更难受吗?也没有。
她只觉得过去的小孩好近,近在镜子里看着她,睁开眼又觉得好遥远,遥远到在河流的彼岸等着她。
林医生这才开始为周文菲制定个人的治疗方案。
既然周文菲愿意配合,他打算在首个阶段实施认知行为疗法,以缓解她在人际交往和亲密关系里过多的自责以及焦虑情绪,待改善信心后再回到心理动力的治疗中,获得“自我”的安慰和成长。
他给周文菲定了每天的计划,一开始只有简单的几项:
找个时间躺着,用腹式呼吸法,深呼吸二十次。
上午读书一个小时。
中午和阿姨一起做午餐,一起吃饭。
下午再看一个小时的书,或者画画。
慢跑半个小时。
找到一个陌生人,聊五分钟的天。
……
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,对重度抑郁症焦虑症患者而言,都是压力。诊室里,林医生和周文菲反复沟通她语言、行为上的“阻抗”。
“你觉得计划中最艰难的是哪个?”
“跑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半个小时的时间太长了,我觉得很难坚持。”
“跑步前你要花多久的准备时间?”
“很久,只要没跑,就会想着这件事。”
“那我们能不能把跑步从下午挪到晚上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早上……没法起床。”一旦有了起床就要跑步的压力,更加没法起来。
“起床的压力大一点,但是跑完步后,整个白天的压力又会轻松一点。这样想,其实没太大区别,也许更好。”
“刚开始慢跑肯定会有不太好的感觉。我们可以做一些调整,一般你跑多久后会觉得呼吸困难?”林医生说。
“五分钟。”
“那跑五分钟,改为快走五分钟,平喘后再慢跑,这样来回更换,跑完三十分钟?”
自从跑步从下午换到早上后,喻文卿可以陪着一起跑,周文菲再不想起床,也不敢不起来。压力暴增,又不能撂挑子,一个星期就从室内跑到室外。
喘着气坚持完全程,喻文卿来搂她时,周文菲也挺开心,想下学期上体育课,就不用提前一个晚上就开始慌张了。
每一个微小的胜利,都能鼓舞她战胜抑郁症的信心。当然,要是周文菲早知道心理治疗也可以不问过去只看现在,第一天起她就会好好配合。
到九月份开学,她去上第一天的课,感觉很累,但不是特别沮丧。她和喻文卿说,可以的,不用休学。
就是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不太理想。有三门要补考。
补考安排在九月的第二周,D座教研楼。周文菲去的时候,在一楼饮水机处打水,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:“你也有不及格的科目?”
根本没想到还能再见王嘉溢,周文菲手一颤,滚烫的热水从杯口溢出,烫到手,她惊呼一声,水杯已被人抢过,抢夺中更多的开水洒出来,烫到王嘉溢的手背。他手忙脚乱,把杯子放到饮水机的顶盖上。
“你干嘛抢?”周文菲从包里找纸巾。
“那还不是我的不是吓到你了。”
周文菲抬头看,王嘉溢把过耳的头发剪短了,原来文艺忧郁的气质被另一种干净爽朗取代,还感觉小了两岁,像是刚入校的大一生。
周文菲比划了个剪刀的姿势:“你把头发剪了?”
“嗯。”王嘉溢接过纸巾去擦手上的水,周文菲盯着他那双修长干净的手看。当然喻文卿的手也很好看,骨节清晰,给人一种很有魄力的感受。而他的手,好像天生就该握着笔写字画画。
回过神来才听到王嘉溢问:“你要补考几门?”
“三门,你呢?”
“全部。”上个学期的期末考试,王嘉溢没赶回来参加,想要顺利毕业,只能和他们这群不及格的人一起补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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